我两三天就能看完

2019-03-13 16:09

整整一个小时,李秀珍趴在桌子上泣不成声。她头发凌乱,双手冰凉,始终把脑袋深埋在臂弯里。她在邵东打工,工友们眼里的她老实、本分、温柔。

“我的世界就我一个人”。他说,理想的生活是“一个人住,看小说,混吃等死”。

11月30日,在回家途中,小龙买了三把刀,在学校一直把刀揣在身上,“找到机会就动手,但是想先把手头的小说看完。”

同学小松(化名)并没在意,因为小龙平时“说话就像玄幻、武侠小说台词一样,经常听不懂。”在小松眼里,小龙“就像被小说控制了,感觉他已经分不清现实和虚幻。”

记者问老龙,见到儿子想说什么?他想了很久,头埋得很低,摇了摇头说“我不知道”。“我读书少,只读了四年,也不知道怎么教孩子才叫教得好。我们对不起这个学校,这个老师……”老龙的声音越来越低,然后失声痛哭。

作案前,他读的小说梗概里这样写着:“少年发下道心走上求道寻真的修道之路”。案发前一晚,小龙在宿舍,突然笑着对室友说,自己“大限将至,阳寿已尽”。

新华网邵阳12月9日电(记者袁汝婷 谢樱)记者近日在湖南邵东县的看守所里,见到了今年刚满18岁的小龙(化名)。他身形瘦弱,穿着蓝色外套,戴着深度近视镜,情绪有些亢奋。

“两三百万字的小说,我两三天就能看完。大概看了一千多本吧。除了看小说,还能干什么?”说起网络玄幻小说,小龙眼里就发光。

此时,一向少言寡语的小龙突然站起来,笑着对同学们说,“我要送给你们一个‘惊喜’”。

问他“是否后悔,觉得抱歉”,小龙反问,“有什么好后悔,做都做了。我又不认识滕老师的家人,为什么要感到抱歉?”

在看守所,与记者对话中的小龙,始终微笑、放松,习惯用反问句和“无所谓”回答问题。

97班的不少孩子,难以接受这个冷酷事实。教室后门紧挨着滕老师生前的办公室。这几天,只要门被推开,总有学生回过头张望。

据目击者、当事人描述,4日早自习结束,邵东县某中学高三97班的一些孩子,正在整理课本;李秀珍站在教室门口,等着儿子小龙。

老龙在广西防城港打工,回邵东需转两趟火车,辗转20几个小时。他每个月给儿子小龙打一两个电话,叮嘱他“好好听老师的话”,小龙每次都回答“好的,我听了”。

在教数学的杨老师眼里,滕老师是“所有班主任里个性最温和的……我一直学习他带班的方式。”滕老师的家人都在外地,12月1日,高三已放了月假,他没回家探望。“有几个学生没回家,他担心学生深夜外出不安全,还在查寝。”杨老师说。

小龙的月生活费500元。为了看小说,他攒了好几个月,瞒着父母先后买了两个手机。看守所里,小龙说,最期待的生活是“每天给我钱,不要问为什么”。

李秀珍大哭,绝望地对儿子大喊“你把我捅死吧”,小龙回答:“要不是刀被抢了,我就把你捅死。”

小龙说,他从初一开始迷恋网络小说,因为看小说太多,初中时买的手机按键都坏了。上课看手机,小龙如何逃过学校、老师的监管?他的“诀窍”是把厚厚一摞书堆在课桌上,“小的书放下面,大的书放上面,留一个小口子,手机藏在里面……老师一走近我就知道,怎么会被发现?”

校方提供的资料显示,2007年到2015年,滕老师连续9年获评优秀班主任。

他始终沉浸在小说世界里,连任课老师的样子都不大记得,班上同学也认不全。如此冷漠的他,却会为小说情节而忍不住哭泣。“哭完了,第二天内容就忘了。”

问到对滕老师的印象,小龙笑着说:“他除了有点啰唆,其他还不错。”他说,两年多来,滕老师并没有粗暴对待他或伤他自尊。

夫妇俩的绝大多数收入,用来供两个儿子生活、念书。老龙说,他们与孩子的精神交流并不多。

在邵东县城一条小巷的一栋老楼四楼的一间屋,是李秀珍夫妇租住陪读的“家”。每次月假回家,小龙就和7岁的弟弟挤一张床。

他说,喜欢“腹黑的、智商高的、感情淡漠的反派角色……喜欢的反派死了,我就换一本”。

11月的一次周考,小龙的成绩并不理想。滕老师建议他缩减月假时间回校补习。“考试没考好,月假就被取消了。”小龙抱怨,觉得班主任妨碍了他看小说、睡懒觉。他说,“杀他的念头越来越多地冒出来。”

4日早晨,在父母眼里“内向乖巧”的他,当着母亲李秀珍(化名)的面,杀害了班主任滕昭汉。

为了解这桩骇人听闻的血案,记者来到邵东县,独家采访了小龙、他的家人,以及邵东县某中学的师生们。

“您来了……”滕老师起身,话音没落,小龙就扑上去,掏出两把刀,一刀刺中了老师的脖颈。滕老师倒在血泊中,小龙不顾母亲的阻拦,又刺了第二刀、第三刀。李秀珍拼尽全力,抢下一把刀;闻讯而来的97班学生冲进办公室,将另一把刀夺下。

“那天早上老滕还笑着轻拍了我一下,然后我再见到他,他就躺在地上了。”学生小曾哽咽着说。

4日早自习结束,高三学生小邓买早餐回来,“还没坐稳,就听到了老滕被杀害的消息,整个人都懵了”。然后,教室里所有同学都哭了。

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班主任,小龙对母亲说,“你不要按住我的手,我要玩手机。”

教物理的李老师回忆,“我和他(滕老师)一个办公室待了四年,从没见过他骂学生、拍桌子。”李老师说,97班有一套独特的德育措施叫“三支歌”,分别是《父亲》《母亲》《祖国》。

学生们叫他“老滕”或者“滕亲妈”。案发当天,“老滕”还像妈妈一样唠叨,“明天要降温了,记得加衣服。”

他称自己从未有过诸如考大学、工作、娶妻生子、赡养父母等对未来的规划,甚至不清楚父母的工作,不了解他们喜欢什么,不记得他们的电话号码,不知道父母的生日……

“老滕从不骂人。有时急起来就说家乡话;怀化方言我们听不懂,就和他嘻嘻哈哈,然后他就不生气了。”小邓说。

四十多岁的邵东人老龙双眼红肿,脸上带着泪痕,蜷缩在妻子身边,说句话都要恍惚一会儿。夫妻俩已50多个小时不吃不喝,未曾合眼。